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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小孩

這是 pheretima 請 我寫的 review:

這 篇最大的問題在於,它完全不需要是一個科幻故事。這個故事本身,則差不多就是一篇蘋果日報暖流版的報導--或者說是李(家同)式寓言--再佐以兩個科幻元 素: "機器人" 與 "用培養箱培養的人類胎兒"。用科幻包裝帶出裡層直得思考的議題這樣的手法本身不但不是缺點,事實上這種模式下有著很多優秀的科幻作品。但是在本作中這兩 個元素甚至稱不上 "包裝",除了發揮裝飾性的效果以外,實質上極度缺乏與情節的互動,感覺只是把裡面角色的身分用立可白塗改成機器人/培養人。其實即使吧這兩個角色代換成 "幼輔老師" 與 "正常孕育的胎兒". 整個故事本質上還是毫無改變的。

當然,參賽作品的篇幅限制或許是原因之一。如果把篇幅放大,對 機器人的心境以及這個人類與機器人共同生活的社會結構的運作方式及這樣的社會所必須面對的挑戰,人工培育以及機器人養父母制度對人類家庭,社會結構造成的 影響等都是可以發揮並與主線緊密結合的著力點。但是短篇不好寫正在於此,短篇作品不應被當成中/長篇作品的精簡版,不應該把作品的枝節血肉刮除壓扁榨乾以 符合篇幅要求。更不用說有些地方,不只是情節,連文字本身的可讀性都因為過度刪減而變得支離破碎。

倪匡科幻獎的評審說這篇是對科技理性的批判,此言我全然無法同意。 即便作者意欲如此,但以結果論這篇作品絕對不僅僅是對機械理性的批判。或許是因為作者本身的夢想投射使然,其筆下的這個世界,就算一開始是想要以對立批判 的態度去寫,寫到最後還是成了比現實世界美好的夢想世界。 她筆下的機器人事實上處處可見人性,乃至於僅僅蜻蜓點水式地描述到的世界背景也有著有趣的人性層面,(以及許多矛盾之處,但是以科幻的眼光去解讀,反而可 以得出許多發想)這樣的特色--或許是作者意料之外--為作品帶入了超越單純的人文<->機械二元對立的深度,可惜在篇幅的限制(或者是作者本身對此並無 所覺?)之下這些特點僅是驚鴻一瞥而未能更深入的描繪。

至於故事中的道德困境,套句現在流行的話,我認為是假命題,這裡就不多作討論了。

貓 昌的講評 作 品全文 感 言與評審講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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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不喜歡幹什麼剖析作者創作心境之類的事,基本上,我自認為我沒這個功力。但是面對笨小孩這篇作品,我又倍感掙扎--不但是功力問題,而且我覺得剖析 這篇的作者心境是特別不道德。然而,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樣做對於了解這篇得獎作品是特別有必要的。

先看看這個:

http://disable.yam.org.tw/newsletters/din030/book01.htm

作者劉碧玲女士家裡有一個讀啟智班的孩子。顯然笨小孩這個故事,本質上不(只)是虛構的故事,而是作者對自己的孩子的未來的期望。本 來,透過作品傳 達真情應該是優點的,然而這也不是必然:因為太過認同創作中的角色(根本就是在寫自己的孩子啊),使得作者沒有辦法對角色 "下重手",例如讓故事裡的笨小孩受到嚴重的身體與心理上的傷害以達到 "對徹底機械理性的批判"(引用評審評語)。我們都知道在這個對智障者冷漠,排斥,意圖不軌的 現實世界中低智力者可能碰到什麼恐怖的事情。但是在這個本來是要被批判的幻想世界中,媽媽最擔心的不過就是孩子上街買東西被騙或被扒罷了。拜託,可以安心 讓智障女孩照顧一群老爺爺的世界絕對是大同世界啊!(再說下去就顯得我太邪惡了,可這不就是可悲的現實嗎?)作者甚至也不可能像是獻 給阿爾吉儂的花束中 個情節那樣,透過讓角色被 "治好" 來討論 " 聰明" 與 "笨" 的價值觀之間的衝突,因為這對現實世界的那個孩子來說就成了一種殘忍的諷刺。當然,看破紅塵,雲淡風清的境界亦是一種可行的表現方式,然而從本篇的隻字片 語中卻又能發現作者本身其實並不滿足於這種中道持平的情節:不時有許多小地方讓對反烏扥邦主題有足夠敏銳度的讀者感到 "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例如人類培育的制度,機器人與人類的合作與衝突,機器人升級的政策性限制......),但是結果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故事 就這麼蹣跚前進但是終究還是沒有摔向任何一側地走向了終點。簡而言之,這篇作品就是所謂情溢乎文--作品本身受制於,卻不足以承載作者的感情,最後呈現出 來的就是這以最持平的,缺少衝突張力也缺少輕盈豁達的方式敘述出來的作品。

誠實地說我認為本篇作為一個對全中文世界徵稿的科幻文學獎的首獎是過譽了。我自認並不是崇古之人,但是看過張系國年代的科幻獎作品之後,實在很難對這幾年 倪匡科幻獎的內容感到滿足。這篇並不是一篇差勁的作品,我相信這篇作品是有潛力的,就像一個繭,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包在了真情裡面,但終究還是未孵化,無法 展翅飛翔。

其實最讓我傻眼的不是這篇得首獎而是評 審的講評。看完只能說,這真的是笨小孩一文的講評嗎?這個故事的世界不是機械理性的世界,作者也沒有進行批判,讓咪咪生下來的那個實 驗並非是機械理性下的決定而是一時激情違背理性的決定,佔了本作大量篇幅的那個機器人正證明了機器人照顧人類不只是 "為照顧而照顧"。

除了最後那兩行還算是說對了以外,整篇講評簡直是反著寫的嘛。這算是某種惡劣的玩笑嗎?

好吧,評審是不會錯的。如果講評內容跟作品對不上,那也只能怪作者在寫作以前沒有好好先鑽研評審講評的內容!以下是我對作品的不當改 作。我只改了結局因此並不敢說就符合了評審講評的內容,反正就是多增加一點故事中的社會的衝突性吧,請反白觀看:

接續「媽媽相信,世界上一定有一個工作是適合你的,只是媽媽一直沒找到,不過沒關係,人的最後權限是在上帝手上,如同人類握有機器人的最後權限一樣。」

阿倫的機器人生命監控資訊比預期的壽限提早了 十二小時斷訊。肢解人員到了阿倫家卻發現阿倫與咪咪都不見蹤影。

***

阿倫帶著咪咪在昏暗古舊的地下道前進,隧道兩 側的 LED 燈光亦抵擋不了歲月的侵蝕而有大半不亮了,怕是近百年沒有人來維修了吧?不管咪咪怎麼問,阿倫總是簡短地告訴她,"趕快,跟我走,時間不多了。" 阿倫的額上,一抹紅光如脈搏般閃動。

兩人走到一扇矮小的金屬門前,阿倫按下門邊一 個鐵灰色的按鈕。

一個哩咕哩咕的機械音從按鈕上方的對講機發 出,阿倫也回以一陣哩咕哩咕的機械音。接著阿倫與對講機同時發出哩咕哩咕的聲音,好似在對 話,又像在唱和。平板的機械音漸漸拉高成了連續刺耳的高頻音,咪咪不自覺地摀住了耳朵。

噪音軋然而止,金屬門以出乎意料的順暢動作往 一旁滑開。"來," 阿倫牽著咪咪走進了門裡的通道。

雖然光線依然昏暗,門裡的世界顯然受到比較好的維護,走道雖舊但卻清潔,昏暗的光線來自數量較少的燈光,但每一盞都是亮著的。兩人來到一個七八條走道交會 的路口,阿倫毫不猶豫地選了其中一條走道繼續前進。走道的盡頭是一間同樣昏暗的房間,一個帶著口罩的人將他們迎入房間。在可見的範圍內,這間房間空無一 物,唯有中央的兩張鐵床。

阿倫領著咪咪坐在其中一張床邊。"咪咪,醫生 叔叔要幫你做一些檢查,等一下會先幫你抽個血,你會不會勇敢啊?" 阿倫用平常帶咪咪體檢的輕鬆語氣說。咪咪對抽血並不陌生,但是這裡可不是熟悉的醫院,在她回答 "會 !" 的同時仍不免緊張得四處張望。

冰冷的針尖帶著輕微的刺痛扎進咪咪的手臂,咪 咪忽然覺得好睏,剛好,這就有張床呢......

阿倫與 "醫生叔叔" 把咪咪扶上床並躺平。阿倫額前的紅光急速閃動,她彎下腰,冰冷的唇吻在咪咪的額頭上。

像阿倫這種老式的機器人是沒有眼淚的。

***

阿倫在另一張床上躺下,額前的紅燈持續發亮而 不再閃爍。紅燈旁則出現了另一個穩定地脈動的黃色光源。

強烈的白光忽然從房間的天花板上發出,房間中 的黑暗像是某種實際存在的物質般被一掃而空。"醫生叔叔" 從一旁的準備室推來一個推車,上面堆滿了各種儀器。他熟練地卸下阿倫胸前的機殼,以各式各樣的線路把阿倫的身體與儀器連接起來。

''關機程序正常,已完成週邊動作控制迴路的 離線。"醫生叔叔透過嘴邊的耳麥向一旁的監控室回報。

"跳接電源供應器,切入正子分流路徑。"

"生物醫療組準備好了嗎?"

''都就位了,開始隔離中央處理單元!"

***

咪咪醒了過來,看著天花板上柔和的黃光。她不 自覺地開始數著燈光的數量。一盞兩盞三盞四盞......一排有六盞燈,一共有四排,所以 她頭頂上總共有......咪咪搖搖頭,搞不懂數燈有什麼好玩的。他坐起來,看見自己的手臂上吊著點滴,她似乎發現了什麼,摸摸自己的頭頂,整齊的短髮不 見了,頭上如今是光禿禿一片。不,不是光禿禿一片。她的後腦杓兩側各有四個金屬質感的東新,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阿倫。

咪咪直勾勾地瞪著前方,她的眼睛所看到的和過 去並沒有什麼不同,但同時又讓她覺得完全全不同,好像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她真的 "知道" 自己在看什麼。

記憶!大量的記憶像洪水衝入她的意識,那些所 有關於她,但並不屬於她的歡笑擔心挫折無助憤怒感動憂愁與犧牲...

犧牲!咪咪像觸電般地轉頭面向左邊,在另一張床上,阿倫的身體靜靜地攤在上面,胸前的面板被卸下,內部全然黯淡無光。阿倫的臉被向上翻開,在裡面應該是儲 放中央處理單元與記憶晶塊的 位置

空無一物。

咪咪伸手,本想觸摸阿倫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 將手伸向後腦,摸到了那八個金屬接點,以及之間經過細心縫合的疤痕。

類從咪咪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流下。她從來不知道 自己可以一次流出這麼多眼淚。或許,這不是咪咪一個人的眼淚,還是阿倫累積四十年來所無法流下的眼淚罷?

***

"......她先是保全了我的生命,然後給 了我她的靈魂。" 咪咪的聲音在塞爆格的地下集會大廳裡。"人類總說,'上帝作壞的,人類來修'。但是人類作壞的呢?如果你問我,我會毫不猶豫的告訴你,人類作壞的,塞爆格 來修!"[註:塞爆格,cyborg, 人機合體是也] 咪咪的右手將她如今已經及肩的長髮撥到一側,她頸邊的纜線正將此時此刻的演說廣播至世界網路。咪咪不需要用更多的話語來證明她的論點,咪咪本人就是對她的 演說最好 的證據。咪咪順勢高舉緊緊握拳的右手,"兄弟姊妹們,就在此時此刻,我們要驕傲地行走到陽光之下,讓人類,讓機器人,讓這個世界再也不能對我們視而不見, 要讓我們自己再也不能對自己視而不見!"

台下響起如雷的歡呼。世界網路已經被駭入,十 分鐘以內,世界各地的塞爆格將同步對地上世界發起革命。咪咪想起那個小時後長來看她的爺爺,她現在當然 知道他當時可是堂堂 "部長" 級的人物。這一切是不是在他的計畫中呢?他是不是刻意透過咪咪與阿倫,笨小孩與優秀母親,來達成他自己深埋心中卻缺少勇氣去實現的革命理想?或許是自己想 太多了吧?咪咪忽然笑了。不過就是十五年前,"想太多" 與咪咪這個笨小孩之間的關聯簡直是天差地遠。然而如今,世界卻要在她的擘畫下改變轉動的方向。她領著眾塞爆格走進當年阿倫帶她來到地下世界時使用的走道, 殘餘的 LED 依然像十五年前那樣發出最後的光輝,而通往上面世界的大們,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