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言

人在「無花果樹不發旺, 葡萄樹不結果, 橄欖樹也不效力, 田地不出糧食, 圈中絕了羊, 棚內也沒有牛時」, 還要像哈巴谷先生那樣唱出(台語,註一):「我猶久(iau-ku)欲因為耶和華來歡喜, 因為救我的上帝來快樂。主耶和華是我的氣力;伊互我的腳親像鹿母,閣互我行佇高的所在。」沒有卓越的幽默感,大概很難。

我在教書時,常需要即時將一些外文翻成中文,以便學生了解;通常是沒什麼問題,只是偶而會有腦袋硬是擠不出中文意思的困境。 有一次遇到miscarriage這個字,躊躇一陣子翻成「掉胎」,心裡覺得不甚妥當, 卻已江郎才盡 ;學生在台下竊笑一陣後,才問我:『老師,是不是流產?』這一指點差點把我自己笑翻了; 回到自己房間想起,仍忍俊不住;更讓我想起自己好像也把antitussive說成抗咳嗽,只是學生沒有當面糾正為「鎮咳」。

口譯是件藝術,因為裡面也有創作;我有一位已經作古的姨父,他是湖南人,一個很好的軍人;他喜歡與人相處,喜歡甚至堅持以台語跟不善國語的親友溝通;他有許多這方面的創作,不過隨著他人走多年了之後,大都已失傳,現在我仍記得的,恐怕只有他把蛋花湯講成「ㄐㄧ ㄌㄨㄥˇ ㄊㄨㄥ」的故事; 當他在講「ㄐㄧ ㄌㄨㄥˇ ㄊㄨㄥ」的時候,聽的人包括我都霧煞煞不曉得他要說什麼;等到大家搞懂他的意思,又全部都笑成一團;我姨父大概想學人家說雞卵湯,才造化成他的經典之作。

生活如果處處都講標準化,定會失去許多趣味的。 我父親的情況和這位姨父剛好有點相反; 他從沒有正式學過國語,除了台語之外,能流利溝通的只有日語。 很多年前,他舉家由中部鄉下北遷到景美,在那裡經營麵包店,那時顧客幾乎一半以上都是講國語的;和前述那位姨父一樣,家父也是不怕學講「外來語」的人,所以也製造不少笑談; 那時候下午麵包出爐的時間,差不多是附近靜心中小學放學的時段,父親對著聚集在門口等公車回家的學生大聲宣告:「麵包ㄕㄠ的!麵包ㄕㄠ的!」隨著聽到男聲「老闆,ㄕㄠ包一個」「老闆,ㄕㄠ包來兩個」「這裡ㄕㄠ包三個」此起彼落, 引來一陣嘻笑喧鬧; 在旁的女生,看得出來卻都恨在心裡。

我年輕的時候並不會欣賞這些即興之作,甚至會很無趣地糾正父親 :「麵包熱的,不是ㄕㄠ的」。

註一:哈巴谷書3:18-19;我覺得台語的版本似乎比較能讓人感受哈巴谷強烈的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