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色佳之戀

 

隨著李總統應邀訪美,康乃爾大學校園與綺色佳湖一時成為國內媒體鏡頭的焦點.

綺色佳湖地靈人傑,為中國近代史提供一個蘊育人才的搖籃.來到康乃爾的學子,好似自己已然躍入歷史的洪流,只待他日姣騰浪激,圖一番非凡的作為.

那年,病重初癒,於是選擇寧靜孤立的康乃爾從事研究.是養病,也是朝聖.

康乃爾,綺色佳湖,從此便成為我魂牽夢繫之地.

然而,康乃爾真正深深竊攫我當年蒼白愁少的心,不是因它巍巍學黌與研究殿堂為有志者夢寐所求,實在是綺色佳湖粼粼波聲,輕述多少浪蹟異域學子,綿延不絕的愛情故事.

其中,音韻大師趙元任在一個舊式婚姻制度下,旋經多年的抗爭與堅持,始辭退早年盟定的婚約,而與自己鍾愛的楊步偉自由結褵.他們鶼鰈比翼於學界,在綺色佳湖畔詩賦同誦,琴瑟合鳴,真是羨煞後學.

被史學弟子唐德剛譽為中國最後一位書生的胡適之,不愧是"新文化中舊道德的楷模,舊倫理中新思想的師表".胡適不願意自己的寡母失信於人,更憐惜一個"舊式鄉下女子"對媒妁郎君多年的癡盼.遂在一個可以革命叛忤,造反有理的年代,獨逆自由戀愛新潮,順承母命,許身江氏.而把自己對當代才女陳衡哲的真情,默默地獨淹於綺色佳湖心,終生深藏不語.這份夏濟安似的黯啞情愫竟是如此綿長深邃.多少次還讓我誤把他當作史篤姆筆下"茵夢湖"中那個癡心的歷史教授呢.

然而在綺色佳,最令我動容的愛情故事還屬劉大中與戢亞昭伉儷了.

劉教授是當代康乃爾最傑出的經濟學家.他學有專精,著作等身,對於當代財經理論與實用有獨到的認識與精闢之遠見.加上他兼具中國式的淳厚儒雅學養,一時為士林所崇,在中西學界頗負盛名.

在五十年代的台灣,劉教授更是耳熟能詳的財經泰斗.那年代的台灣剛歷經戰後的窮乏,百廢待興.尤以財經制度在大陸淪陷之陰影下更是擾亂無序.劉教授當時為先總統禮聘,特在人心惶惶之際自美返國,參與重新訂定各項財政稅賦之制度,而為爾後台灣經濟奇蹟奠下了紮實的基礎.

於戲劇,劉教授亦是名滿菊壇的票友.他放下博士與大牌教授身段,親自粉墨登台.尤其在"群英會"一齣中,把周瑜演活在台北的梨園,也為自己在國劇史上留下永遠令群伶名票難以忘懷的一幕.

然而這位名滿天下,多才多藝江蘇武進奇葩,不幸在晚年罹患不治之症.他與夫人,海天仙侶,信守愛誓.於是在一個深秋楓紅的日子,相偕至康乃爾山麓下,綺色佳湖畔的假日旅館,在飽覽湖光山色之後,彼此飲藥相殉,為多彩多姿的一生與永矢不渝的愛情,在異域劃上東方式淒美的句點.

那年,帶著癒後贏弱的身子,在悠邈的綺色佳湖畔展讀一代宗師們在湖心上的愛情故事,讀到至情深處,一股孤寂落寞的生命情懷湧溢胸臆,不禁驅駛我仰天長問,愛情究為何物?竟叫趙元任在禮教森嚴的社會裡膽敢抗拒舊俗;也使胡適有莫大的勇氣,含情默默,戀慕深斂,獨忍椎心之痛;更讓劉大中夫婦生死相許,至死信守誓言.

愛情真是生命中極大的吊詭.愛情是趙元任的生命動力;愛情也激揚胡適的生命火花;愛情更叫劉大中夫婦視死如歸.

多少次,我留連在趙元任夫婦唱詠新歌的湖畔,泛舟在胡適與陳衡哲論詩的湖心,更常徘徊在劉大中夫婦人生最後駐足的旅館前.我迷惘於愛情的本質與真諦.我愴然於愛情的結局與歸宿.那時,年少的心何等渴望愛情,卻又不解愛情;尋求愛情,卻又情怯躊躅.它竟使我病後的日子更加苦澀,更加淒迷.

不久,帶著悵茫的心離開了康乃爾.多年來,跚蹣曲折的走了一段路,人生也有了些許的經驗.在那些日子裡,我確曾為愛情長夜企盼與興奮,也為愛情澈夜憂懷與悲泣,更為愛情負了刻骨銘心的創傷與勒痕.也真正體會到胡適所說的"愛情的代價是痛苦的,愛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那時節,我是何等狼狽與疲憊.我真的需要一個愛的肩膀讓我依靠,讓我藉慰.讓我可以把人間愛情的歡愉與悲痛全擔在他身上.

回首這些年來,真正給我在愛情的道路上堅持與力量的,並不是愛情本身或愛情的對象,更不是少不更事時所憧憬的那些大師們的浪漫典範,哲人們的情趣意境,乃是多少次在愛情的波濤中與我共相沉浮,載我跨渡的信仰.

這個信仰不是中國人傳統虛偽的克己復禮,吃人的禮教;也不是來自印度半島,要人斬斷情緣,絕決的遁逃;乃是要把愛情紮根於永,繫結在愛的源頭,那個對基督確切不移的信心.

這愛是在基督裡.人生裡難忘的歷練,長夜感極而泣,深勒的刻痕,使我深深相信,只有在基督的愛裡,受創的愛情才得療釋,枯乾的愛情才能再次潤發,人間激昂的愛情才可聖化.

前不久,再一次回到十多年睽違不見的康乃爾.帶著妻小,踏著當年愁少走過的校園小徑,撫摸著年輕時斜依過的迴廊壁牆,遠遠眺望山麓下迤邐無邊的綺色佳湖.回味著年少時對大師們愛情故事的戀慕與遐想,緬懷過去種種昂奮與頹喪.胸臆間竟有些哽抑.年近暮遲,對愛情的期冀與體認不似愁少.只有對伴我走過高潮與低谷的信仰因而益加認真與執著.輕擁著妻小,由康乃爾山脊而下,延著96號公路,依著綺色佳湖畔環駛,奔向白雪覆蓋的蒼茫.拋在腦後的是年少時的澹綠與無知.面對未來,我更加深信,愛情只有在基督裡才有永琲獄靋.

一九九五,十二月 (寫於清華園)

---------基督教論壇 第11版 第1582期 1996/7/28~8/3